01
1931年深秋,大别山腹地,夜色如墨,寒风卷着枯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在鄂豫皖苏区红四军军部的一间土坯房里,一盏昏黄的马灯,在桌上投下一圈摇曳的光晕。
光晕里,一张摊开的军事地图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标记。
时任军长旷继勋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地图上。
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。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,吹得灯火忽明忽暗,也让他本就烦乱的心绪,更添了几分寒意。
几天前,那位从莫斯科回来的大人物,中央分局书记张国焘,召集了一次会议。
会议上,张国焘意气风发,用不容置疑的口吻,提出了一个代号为“奔雷”的作战计划——主力部队全线出击,直取国民党重兵把守的中心城市。
旷继勋当场就提出了不同意见。
「张主席,我们的部队刚刚打完第二次反‘围剿’,伤亡不小,弹药也亟待补充。现在敌人正是防备最严密的时候,我们这样主动撞上去,恐怕……」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陈昌浩打断了。
陈昌浩,二十四岁的青年才俊,与张国焘一同从苏联归来,新任的军政治委员,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「旷军长,你的思想还是停留在过去打游击的旧套路里!中央派张主席来,就是要纠正这种‘立三路线’的错误影响,要的是大踏步地前进,是夺取中心城市的伟大胜利!」
「这不是套路的问题,是实际情况!」
旷继勋的火气也上来了,他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「我们红四军的家底,是我和同志们一枪一弹打出来的,不是靠开会喊口号喊出来的!现在敌我力量悬殊,硬碰硬是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!」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张国焘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旷继勋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直到旷继勋说完,他才缓缓地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慢条斯理地说道:
「看来,旷继勋同志对中央的路线,还是有疑虑啊。」
他没有提高音量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,砸在旷继勋的心上。
「这不是疑虑,是责任!我是军长,我要对几万战士的性命负责!」
「革命,就是要付出代价的。」
张国焘放下了茶杯,声音依旧平静。
「下级服从上级,这是纪律。旷继勋同志,你是老党员了,这个道理,不用我再教你吧?」
那场会议,最终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不欢而散。
此刻,旷继mundo独自一人对着地图,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国焘最后那句话。他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突然,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警卫员推门进来,神色紧张。
「军长,张主席派人来了,让您和徐师长立刻去分局开会。」
旷继勋心里一沉。
「这么晚了?说了是什么事吗?」
警卫员摇了摇头。
「没说,只说有重要的人事变动要宣布。」
“人事变动”,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旷继勋心中最后的侥幸。他缓缓地直起身,将桌上的军帽戴正,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军容。
当他走出军部时,看到第十三师师长徐向前也正从另一间屋子出来,神情同样凝重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。
夜风更冷了。
通往中央分局的那条小路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漫长。
02
徐向前的心情,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沉重。
他不喜欢开会,尤其是不喜欢参加这种气氛诡异的政治会议。
作为一个纯粹的军人,他的世界很简单:研究地图,分析敌情,带领部队打胜仗。这让他感到踏实。
而现在,他正被卷入一场他看不懂,也不想懂的漩涡里。
徐向前,山西五台人,黄埔一期毕业。
与许多声名显赫的同学不同,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显得有些默默无闻。
他不善言辞,性格内敛,甚至因为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,在演讲和辩论时总有些吃亏。
在许多人看来,他不像一个能振臂一呼、应者云集的将领,更像一个埋头苦干的老农。
同志们给他取了个外号,叫“慢慢走”。
这既是对他名字的调侃,也是对他行事风格的某种概括。
1929年,他受中央派遣,孤身一人来到鄂豫皖。
最初,他连个特委委员都不是,只是一个负责军事的“白丁”。
但他没有怨言。
他从最小的战斗打起,带着一支几十人的队伍,先是吃掉敌人一个排。
队伍壮大了,就消灭敌人一个连。
有了根据地,就敢打敌人一个团。
他打仗,从来不凭一时意气,而是像一个最精明的庄稼人,看天吃饭,量力而行。
他总是反复地勘察地形,不厌其烦地审问俘虏,将敌人的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、将领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,直到有了七八成的把握,才肯动手。
他的部队,伤亡总是最小的,缴获却总是最多的。
渐渐地,“慢慢走”这个外号,在根据地里有了新的含义——那是一种稳健,一种可靠,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红一军和红十五军合编为红四军后,他众望所归,成为骨干师长。
他指挥的部队,战斗力冠绝全军。
可这一切,随着张国焘的到来,似乎都发生了改变。
张国焘,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共产党内,如雷贯耳。
中共一大代表,中央局组织部长,留苏归来的“国际代表”。
他的资历,他的光环,让他一到鄂豫皖,就成了绝对的权威。
徐向前打心底里,是尊重这些革命前辈的。
他打仗,为的就是保卫党,保卫苏维埃。
张国焘代表党中央而来,他理应服从。
可是,这些天下来,他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张国焘带来的,不仅是新的指示,更是一种新的风气。
会议越来越多,口号越来越响,可谈论实际军事问题的时间,却越来越少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他觉得,枪炮声,才是军人最熟悉的语言。
而现在,他却要在一个充满政治话语的陌生环境里,辨别方向。
今晚的会议,更是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当他和旷继勋一前一后走进分局会议室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分局的委员们都已经到齐了。
张国焘坐在主位上,面无表情。
陈昌浩坐在他的右手边,眼神锐利如刀。
「人都到齐了,开会吧。」
张国焘清了清嗓子,缓缓开口。
「今天请大家来,是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旷继勋的身上。
「鉴于旷继勋同志在执行中央路线上,表现出严重的右倾保守思想,已经不适合再担任红四军军长的重要职务。经分局研究决定,并报请中央批准,免去旷继勋红四军军长职务。」
话音刚落,满室皆惊。
尽管许多人心中早有预感,但当这个决定真的被宣布出来时,那种冲击力,依旧让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旷继勋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垂下了头,紧紧地攥住了拳头。
这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,一个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硬汉,此刻却不得不咽下这巨大的委屈。
徐向前的心,也沉到了谷底。
他看着身旁的旷继勋,仿佛看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未来。
然而,张国焘的话还没有说完。
他的目光,从旷继勋身上移开,转向了徐向前。
「同时,分局决定,由徐向前同志,接任红四军军长一职。」
这个任命,像一颗炸雷,在徐向前的耳边轰然炸响。
他猛地抬起头,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。
他从未想过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被推上这个位置。
这哪里是任命?
这分明是一块滚烫的山芋,甚至是一把带火的尖刀,硬生生地塞到了他的手里。
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拒绝。
「报告张主席,我……我的能力……」
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。
这一次,是张国焘亲自打断了他。
「向前同志,这是组织的决定。」
张国焘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「现在是革命的关键时期,不是谦虚的时候。我们需要的,是能够坚决执行中央路线的军事干部。我相信,你能够挑起这副担子。」
徐向前还想再说什么,但当他看到张国焘那不容商量的眼神,看到周围委员们或同情、或探究、或冷漠的目光,再看看身边像一尊石像般沉默的旷继勋时,他把所有的话,都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他只能站起来,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,回答了三个字。
「是,服从。」
会议很快就结束了。
当徐向前走出会议室,重新站在冰冷的夜风中时,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军长。
这个他从未奢望过的职务,就这样突兀地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他没有丝毫的喜悦,心中充斥的,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。
他不知道,等待着他和这支军队的,将会是怎样的命运。
03
权力的交接,简单得近乎冷酷。
第二天一早,旷继勋就搬出了军部。
他被任命为徐向前原来的职务——第十三师师长。
从军长到师长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交接时,旷继勋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了徐向前。
「这是军部所有的文件和印章,你点一点。」
他的声音嘶哑,眼神里充满了疲惫。
徐向前接过布包,却没有打开。
「老旷……」
他想说句安慰的话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旷继勋摆了摆手,自嘲地笑了笑。
「没什么。革命嘛,总要有上有下的。以后,这支部队就交给你了。你……多保重。」
说完,他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徐向前的鼻子一阵发酸。
他知道,旷继勋这一走,带走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,更带走了这支军队曾经的某种精神。
一种可以为了真理而争辩,可以为了实际情况而提出不同意见的精神。
而现在,这种精神,正在被一种叫做“绝对服从”的东西所取代。
接下来的日子,徐向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。
他虽然成了军长,但真正的指挥权,却牢牢地掌握在张国焘和陈昌浩的手中。
所有的作战计划,都由中央分局制定,他需要做的,只是在文件上签字,然后执行。
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“盖章军长”。
他曾试图提出自己的建议,尤其是在一些具体的战术安排上。
但每一次,都会被陈昌浩用一句“这是张主席的指示”给顶回来。
陈昌浩精力充沛,作风强势。
他每天都会找徐向前谈话,名义上是沟通工作,实际上却是在灌输张国焘的战略思想。
「向前同志,你的军事才能,我们都是认可的。但是,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,不要总是纠结于一城一地的得失。」
「我们要的是全局的胜利!是给蒋介石以沉重打击的胜利!」
「只要能打下几个大城市,根据地就能迅速扩大,红军就能成倍地发展!这笔账,你会算吧?」
徐向前无言以对。
他算不清这笔“政治账”,他只会算“军事账”。
他知道,每一次攻城,都意味着巨大的伤亡。
战士们的生命,在他看来,不是可以用来计算的数字。
可是在陈昌浩的口中,这些都成了“革命必须付出的代价”。
巨大的压力,让徐向前夜不能寐。
他常常一个人在深夜里,对着地图枯坐到天明。
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依旧,但那个曾经让他运筹帷幄、充满自信的世界,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。
他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。
怀念那些虽然艰苦,但心情舒畅,可以和战友们为了一个战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。
而现在,军部的会议室里,只剩下一种声音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这种孤独,比当年单枪匹马闯入大别山时,更加彻骨。
04
真正的考验,很快就到来了。
1931年11月,蒋介石调集了十五个师的兵力,发动了对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三次“围剿”。
大军压境,苏区上空战云密布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,根据张国焘的提议,红四军与新成立的红二十五军合编,正式组建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。
徐向前出任总指挥,陈昌浩任政委。
方面军成立大会,在黄安县的七里坪镇隆重举行。
那一天,红旗招展,人山人海。
徐向前和陈昌浩并肩站在检阅台上,看着下方三万多名军容整齐的战士,心潮澎湃。
然而,徐向前的内心深处,却有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部队扩编了,番号叫响了,可敌人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和狡猾。
大会一结束,张国焘就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,部署反“围剿”作战。
他的方案,依旧是之前被旷继勋反对过的“全线出击,主动进攻”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提出异议。
徐向前虽然心中疑虑重重,但他知道,自己现在的位置,已经没有了反对的余地。
他只能将全部精力,投入到如何将这个看似冒险的计划,执行得尽可能完美,尽可能减少损失。
方面军的第一个目标,是南线敌人的一个突出据点——黄安县城。
黄安城,易守难攻,城内驻有国民党一个杂牌师。
更重要的是,在它的后方不远处,还有四个师的敌军,互为犄角,随时可以增援。
这是一个硬骨头。
徐向前根据敌我态势,制定了一个他最擅长的战术:围点打援。
即用一部分兵力包围黄安县城,造成猛攻的假象,吸引周围的敌人前来增援。
然后,将主力部队埋伏在援敌的必经之路上,集中优势兵力,将其一举歼灭。
这个方案,稳妥而有效,得到了分局的批准。
战斗,就此打响。
方面军主力迅速穿插到位,一夜之间,就将黄安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城内的敌人顿时慌了神,急电求援。
正如徐向前所料,驻扎在黄安周边的几路敌军,立刻倾巢而出,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。
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,开始了。
徐向前将方面军总部,设在了一处离前线只有四五里路的小山村里。
他要在这里,亲自指挥这场关系到方面军生死存亡的大战。
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。
红军将士虽然装备简陋,但士气高昂,依托有利地形,节节抗击,打得援敌寸步难行。
然而,敌人毕竟兵力雄厚,装备精良。
其中一路援军,在付出惨重代价后,竟然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一支由军官组成的“敢死队”,像疯狗一样,突破了红十一师的防线,直扑师指挥部。
十一师师长王树声,亲自带着师部的警卫员、炊事员、马夫,与敌人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。
消息传到方面军总部,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因为十一师指挥部的后面,就是徐向前的总指挥部!
一旦防线被彻底突破,后果不堪设想。
警卫员冲进来,焦急地对徐向前说:
「总指挥,敌人冲上来了!您赶快转移吧!」
徐向前一把推开他,抓起桌上的手枪,眼神里闪着一股狠厉的光。
「转移?往哪里转!总部就是我们最后的阵地!」
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和警卫员们大吼一声:
「手枪队!跟我来!今天,我们就在这里,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!」
说完,他第一个冲出了指挥部。
警卫员们被总指挥的悍勇所感染,一个个热血沸腾,端着枪跟了上去。
战场上,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响成一片。
徐向前带着手枪队,很快就冲到了第一线。
他看到王树声正浑身是血地用一把大刀,同一个敌军官扭打在一起。
不远处,几个敌人已经突破了最后的防线,正端着枪朝这边瞄准。
情况万分危急!
徐向前抬手就是一枪,一名敌军应声倒地。
但他自己,也暴露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。
一颗子弹呼啸而来,灼热地擦过他的肩膀,带起一串血花。
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一晃,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倒下,反而冲得更猛了。
「同志们!冲啊!为苏维埃报仇!」
总指挥的负伤,总指挥的呐喊,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,注入了每一个红军战士的心中。
他们红着眼睛,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向着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。
狭路相逢勇者胜!
那支气焰嚣张的“敢死队”,最终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彻底淹没了。
援敌被击溃了!
黄安城内的守敌,在绝望中等待了四十三天后,弹尽粮绝。
最后,在红军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军事压力下,师长赵冠英率部投降。
黄安战役,大获全胜!
方面军歼敌一万五千余人,缴获了大量的枪支弹药。
胜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鄂豫皖,根据地军民一片欢腾。
在庆祝的晚会上,陈昌浩兴奋地拍着徐向前的肩膀,大声赞道:
「向前同志,打得好!打得漂亮!这一下,看谁还敢说我们是冒险主义!」
徐向前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更让他感到沉重的,是战斗中牺牲的那些年轻面孔。
胜利,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。
05
黄安大捷的喜悦,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更大的挑战,接踵而至。
南线之敌被歼,北线和西线的敌人却开始蠢蠢欲动。
尤其是盘踞在皖西的安徽省主席陈调元,更是调集重兵,摆开了一字长蛇阵,企图一举压垮根据地。
张国焘再次力主主动迎击。
这一次,徐向前没有再犹豫。
黄安战役的胜利,虽然过程惊险,但也证明了,只要战术运用得当,以弱胜强并非不可能。
他需要做的,就是将这种可能性,变成现实。
皖西,河网密布,地形复杂。
徐向前将他那“慢慢走”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。
他带领参谋人员,几乎跑遍了预设战场的所有山头和河流。
哪里适合设伏,哪里适合阻击,哪里可以迂回穿插,他都一一刻画在脑子里,标注在地图上。
战斗部署会议上,他对着巨大的沙盘,将自己的作战计划娓“「我们的战术,还是围点打援。」
他指着沙盘上几个关键的城镇。
「但是,这一次,我们要把这个战术,玩出花来。」
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:
多点围困,诱敌深入,分割包围,最后聚而歼之。
这是一个环环相扣、规模宏大的作战计划。
它要求各部队之间必须有天衣无缝的配合,要求指挥员有极其精准的判断力和决心。
陈昌浩听完,第一个表示赞同。
「好!这个计划有气魄!就这么定了!」
于是,红四方面军这张精心编织的大网,在皖西的土地上,悄然张开。
战斗的过程,几乎是黄安战役的翻版,但其规模和惨烈程度,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红军首先包围了韩摆渡、苏家埠等几个关键据点。
陈调元果然上当,急忙派出主力增援。
援军一头扎进了红军的口袋阵,被打得丢盔弃甲,抱头鼠窜。
被围困的敌军,成了瓮中之鳖。
一个月后,这些守军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,只能靠吃野菜、啃树皮度日。
徐向前下令,对这些据点只围不攻,同时派人与守敌协商,将据点里数万名无辜的百姓,安全地接了出来,并进行了妥善安置。
这一举动,极大地瓦解了敌军的士气。
陈调元眼看局势不妙,急忙向蒋介石求援。
蒋介石委任厉式鼎为“剿共”总指挥,集结了十五个团,共两万多人的兵力,从合肥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。
皖西的敌我力量对比,瞬间发生了逆转。
红四方面军不仅兵力处于劣势,而且还分散在各个围城战场,一旦被敌人的内外夹击,后果将是灾难性的。
指挥部里,气氛紧张到了极点。
不少指挥员都建议,暂时后撤,避敌锋芒。
「不能撤!」
徐向前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,眼神锐利如鹰。
「敌人兵力虽多,但他们是远道而来的骄兵,士气不高。而且,他们对皖西的地形一无所知。我们有人民群众的支持,有地方武装的配合,最重要的是,我们占据了天时地利!」
他指着地图上的淠河。
「这条河,既是我们的退路,也是敌人的绝路!只要我们能在这里,将厉式鼎的援军彻底打垮,整个皖西的战局,就全盘皆活!」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上了整个红四方面军的命运。
张国焘最终拍板,同意了徐向前的计划。
决战,在苏家埠地区正式打响。
徐向前派出小股部队,且战且退,一步步将厉式鼎的主力,引诱到了陡拔河以西的预设战场。
当两万多敌军全部渡河之后,埋伏已久的红军主力,如猛虎下山,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。
早已被切断的退路,被炸毁的桥梁,让陡拔河成了敌人的死亡之河。
敌军的指挥系统,在第一时间就被打乱了。
数万大军,乱作一团,成了无头苍蝇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战场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只是那河水,被染得一片血红。
苏家埠战役,红四方面军以弱胜强,全歼敌军三万余人,连总指挥厉式鼎都被活捉。
这一仗,打出了红四方面军的赫赫威名。
鄂豫皖根据地,也进入了它的全盛时期。
方面军的总兵力,发展到了四万五千人。
根据地的面积,也空前扩大。
然而,巨大的胜利,也催生了巨大的骄傲。
张国焘在接连的胜利面前,开始有些飘飘然了。
他提出了一个更加宏伟的目标——挥师南下,进攻大武汉。
这个决定,最终将这支英雄的部队,和这片英雄的土地,带向了不可预知的深渊。
06
1932年夏,蒋介石集中了三十万精锐部队,对鄂豫皖根据地发动了规模空前的第四次“围剿”。
这一次,敌人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。
他们不再分兵冒进,而是采取了“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”的堡垒战术。
每前进一步,都修筑大量的碉堡和工事,形成一道道严密的封锁线,企图将红四方面军困死、饿死在根据地里。
面对敌人全新的战法,红四方面军过去屡试不爽的“围点打援”战术,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。
部队从南打到北,从西打到东,虽然也打了一些胜仗,但始终无法打破敌人的包围圈。
相反,自己却在敌人的优势火力和飞机轰炸下,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红十二师政委甘济时战死,红二十五军军长蔡申熙重伤牺牲。
根据地一天天被蚕食,部队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。
粮食、弹药、药品,都日渐枯竭。
最艰难的时候,徐向前和战士们一样,每天只能靠吃树皮、草根充饥。
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明亮。
他知道,这支部队的军魂,还没有散。
然而,残酷的现实,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。
是继续留在根据地,与这片土地共存亡?
还是跳出包围圈,到外线去寻求生机?
中央分局为此召开了数次激烈的会议。
最终,张国焘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
方面军主力,放弃鄂豫皖根据地,向西转移。
1932年10月,四万多红四方面军将士,告别了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开创的家园,踏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征途。
这是一次悲壮的远行。
他们没有根据地依托,没有后勤补给,身后是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,前方是陌生的山川和未知的命运。
一路上,他们翻越了险峻的秦岭,趟过了冰冷的汉水。
饥饿、寒冷、疾病,时刻威胁着这支疲惫的队伍。
但他们没有垮掉。
在徐向前的指挥下,这支孤军,在运动中不断寻找战机,歼灭了一万多追击的敌人。
两个多月后,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,抵达四川北部巴中地区时,全军只剩下了一万四千余人。
虽然损失惨重,但革命的火种,毕竟是保留下来了。
川北,群山连绵,地势险要。
更重要的是,这里的四川军阀,派系林立,矛盾重重。
这为红四方面军的生存和发展,提供了绝佳的机会。
徐向前和他的将士们,就像一颗坚韧的种子,落在了这片贫瘠但充满希望的土地上。
他们迅速发动群众,打土豪、分田地,建立苏维埃政权。
他们整训队伍,扩编红军,打击土匪和地方反动武装。
短短一年时间,红四方面军就从一万多人,发展到了八万之众,建立了拥有二十四个县的川陕革命根据地。
这片根据地,成为了仅次于中央苏区的全国第二大苏区。
红四方面军的迅猛发展,让四川的军阀们感到了巨大的威胁。
在蒋介石的撮合下,刚刚在内斗中获胜的“四川王”刘湘,被任命为“剿匪总司令”,调集了二十多万兵力,分六路向川陕根据地发动了围攻。
一场规模空前的“反六路围攻”,就此展开。
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,徐向前再次展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。
他采取“收紧阵地,诱敌深入,积极防御,适时反击”的方针。
先是利用有利地形,层层消耗敌人。
然后,抓住敌人战线过长、兵力分散的弱点,集中主力,猛击其一路。
得手之后,又迅速转移兵力,攻击另一路。
整个战役,历时十个月。
红四方面军以伤亡两万人的代价,取得了歼敌八万余人的辉煌胜利,彻底粉碎了刘湘的“六路围攻”。
这一仗,再次奠定了徐向前在军史上的地位。
然而,就在川陕根据地军民为胜利欢呼的时候,一个噩耗,从遥远的南方传来:
中央苏区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败,中央红军被迫开始长征。
历史的洪流,再一次将红四方面军,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。
他们未来的路,在何方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徐向前知道,只要这支英雄的部队还在,只要他们的信仰还在,无论前路多么艰险,他们都将一如既往地,“慢慢”而坚定地,向前走。
【参考资料来源】
《徐向前回忆录》《红四方面军战史》《张国焘传》《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人物志》党史研究相关期刊及文献资料
